为了“最好的告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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稿件来源:中国公证协会发布时间:2020-04-21 12:00:00

在讳疾忌医的文化传统和人口日益老龄化的客观现实之间;在独身失婚或丧亲残障的特殊家庭群落;在没有合法婚姻保护的伴侣生活的潜在忧患里,少部分行动派于神志清明、行动自如的时候,选择公证的法律手段,提前设定意外发生时的监护人(哪怕这个监护人超出血亲或法定监护人的范围)、提前表决失智失能紧急状态下医疗方案的取舍、提前指定危急时刻签署医院要求的医疗救治方案人选。

怀着对意定监护理论渊源和司法实践浓厚的兴趣,律师出身的笔者和南京市南京公证处家事法律服务中心李雯部长展开了一场专业理性和人生感性的对话,对话从资深公证员一次泪流满面的深度阅读聊起。《最好的告别》是美国外科医生阿图葛文德力作,这位白宫最年轻的健康政策顾问和《时代周刊》榜单里全球百位最具影响力人物里唯一的医生,以科学严谨的维度和细腻感人的文笔,对常人不愿触及的衰老与死亡话题作了深度剖析,无疑在那个夜深人静的阅读时刻,在葛文德直面人性和直击人心的共情里泪如雨下的李雯被吃惊的爱人打断,情深意笃的小夫妻间从未展开过的生死话题于是展开了:“你知道在意外发生时失智失能的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这场深入的对话过于私密,但它开启了一个视窗和觉知:真正岁月静好、现世安稳的亲密关系,是既能够不厌不倦地相伴柴米油盐的庸常日子,又能够在生老病死的尖峰时刻有着肝胆相照的体悟懂得。若非如此,以意外和变化为常态的人生将充斥和面临多少令人死不瞑目的误解和乌龙?正如人类智识进步往往来源于日常生活,法制文明的进程也常常受益于一个个悲情案例发生后的深思复盘。美国发生的植物人泰利是否拨管导致其丈夫与泰利父母对簿公堂,引发美国民众对于生前预嘱的热议;法国在车祸中重残的文森特,其母亲和医生协助其死亡亦让浪漫的法国民众陷入对安乐死的反省;台湾一起卧床47年病患的死亡案例也引发普罗大众对维生治疗的慎思。这些充满琐碎细节和价值冲突的案例之所以能撼动或惊吓各国人民,前提是它们都揭示一个真相,那就是我们的家人爱人亲人,我们或许了解他的饮食偏好、着装风格、出行习惯、言谈方式,我们真的了解他看待死亡的观点吗?知道他对医疗手段的不堪忍受吗?懂得什么才是失智失能情况下他本人希望的最好安置吗?这些案例也直接促成了美国国会颁布《患者自我决定法》、法国规定“放任死亡权”、台湾公布《病人自主权利法》。这些案例中不断出现的专业术语“生前预嘱”系指人们事先也就是在健康或意识清楚时签署的,说明在不可治愈的伤病末期或临终时要或不要哪种医疗护理的指示文件。在美国法律中,生前预嘱是医师或亲属对于病人发生死亡结果,免除法律责任的重要证据,同时在美国,《生前预嘱》通常应拷贝一份存放在病历中,成为患者的医疗资料;台湾地区早在1995年就成立了 “台湾安宁照顾协会”,该协会起初致力于安宁医疗理念的推广,自2000年后,该协会受台湾地区“卫生署”委托,协助民众将生前预嘱注记在健保卡的事宜,民众在刷卡使用健保卡时,医疗机构便能够知晓其留有生前预嘱,有效避免了因未告知医生、家属或者相关文件保存不善时无法使用生前预嘱的可能性,预嘱人的意愿大大得到保障。

中国发生二起“孝子弑母案”后,人大代表和政协委员都先后提出赋予生前预嘱法律效力的提案。鉴于生前预嘱并不能完全消化和解决意外发生时委托人在人身上和财产上的完整的处置意愿,尤其是需要明确落定生前预嘱的实际执行人,意定监护的重要性凸显。2017年,公证系统就生前预嘱以及落实生前预嘱执行人的意定监护公证服务进入实务实践实操,李雯部长坦言此项服务进入实务操作之初,确有与传统观念的碰撞磨合及成长,有鉴于此,李部长对自己承接和办理的第一起意定监护记忆犹新。最初来到南京市南京公证处咨询的是委托人的小女儿,从这位小女儿口述里得知,母亲从医生职业退休,虽膝下3女,皆受过高等教育且事业有成,但母亲希望通过意定监护的方式,仅将小女儿设定为自己的监护人,授权其在自己突发意外或疾病导致意识不清需要医疗救治情形下可以管理财产、决定医疗方案。从职业的审慎出发,也考虑到委托人90多岁高龄,李雯部长先和小女儿作了数次访谈,从家庭成员构成、常驻地、日常交往、公证动因、经济情况等多个现实维度摸清基本事实,嗣后预约了一个清晨,预留了大量的时间跟高龄的老母亲及小女儿进入实质性的公证程序。在自述公证动因的过程里,谈及为何取消大女儿和二女儿在自己未来的生死关头的参与权和决定权,在医疗战线服役终身、见惯生死的老母亲潸然泪下,虽说手心手背都是肉,但这二个女儿在父亲病故前后的所作所为给了老母亲太多创伤记忆。家为什么也伤人呢?因为血亲之间的伤害,有时候具备某种洞蚀人心的破坏力,因着血缘关系不可逆不可选,如果没有点立地成佛的觉悟,这伤很可能没法翻篇、没法忘却、没法愈合,直至一方生命终结。李雯部长耐心倾听并等候委托人恢复情绪平稳,才就意定监护人在履行监护职责时的财产处分权、意定监护如欲取消等细节设置给予了老母亲个别提点和辅导,公证程序走完,拿到公证书的委托人和小女儿那如释重负的表情令李雯部长心生宽慰。接受委托之后的李部长时常留意着小女儿的微信朋友圈,每每看到上海工作的小女儿又回南京看母亲,发布老母亲乐享生活的图景短文,皆有一种后事落定、岁月静享的安宁感受,李雯部长心里也随之升腾起一股快慰,那就是对他人的生命争端和危情时刻有所建树和价值的职业使命感、成就感、归属感。

从2017年至今,南京市南京公证处针对孤寡独居老人、心智障碍子女父母、失独父母、精神及遗传病医学需求者、肢体残障者、丁克人群、同居或再婚人群、受子女虐待老人、离异后独立抚养子女者、婚姻危机中的夫妻、甚至资产代持人等各类人士提供着意定监护法律服务。被公证书确定的监护人可以管理财产、决定医疗方案(内容可定制),公证书也私密化,无需公开;所指定的监护人不是继承人,并不能凭此天然取得遗产分配权。更为重要的是设定意定监护人,并不免除子女的法定赡养义务,只是意定监护人在监护事项上具有更高的决定权,并不是由意定监护人负责赡养。另外,意定监护人可以监督子女在被监护人丧失民事行为能力时赡养义务的履行。阿图葛文德在《最好的告别》里说过:在年老和患病的时候,人至少需要两种勇气。第一种勇气是面对人终有一死的事实的勇气——寻思真正应该害怕什么、可以希望什么的勇气。这种勇气已经够难了,我们有很多理由回避他。但是更令人却步的是第二种勇气——依照我们发现的事实采取行动的勇气。选择通过意定监护来行动,恐怕是从理论到实践的第一步。这些在意定监护的法律实践中被保障和被细化的权益,对于此时此刻经济快速发展的中国;对于养儿防老的丰满理想被骨感现实里大量失独或子女异地异国谋业的单薄家庭;对于个人意识觉醒后选择失婚或不婚主义等的小众人群而言,无疑都是一种被社会关怀、受制度保障、被权益尊重的现实体验。当然,如果我们能够进一步借鉴和参考美国、台湾的做法,将几个相关机构的数据信息予以共享优化整合,将经过法律程序认证和考量过的生前预嘱和医疗保障卡予以衔接,相信能发挥更积极务实的作用。

10年前读美国作家米奇·阿尔博姆《相约星期二》时非常动容,那是作者听说自己十六前的老师重病不治,连续十四周,每周二飞行七百英里去病榻前上课,师生两人畅谈人生里那些够得上弥留之际还想说的事儿,第十四周是老师的葬礼。《相约星期二》的二位主人公都没有装扮,在13次对话碰撞的过程中,都能以终为始,用死这个终点重新判断某些生活命题的意义,因为对话的内容真实、朴素、直白和深刻而令当时同样物欲横流和喧嚣浮躁的美国社会为之震动,出版后连续44周名列美国读书畅销榜榜单。如今的速食文化和成功学不鼓励人们思考生死,社会上充斥着一些或仕或商或演或唱或一夜暴富而锦衣不夜行的范例,人们忙不迭地去想升学、就业、婚配、贷款、装修、攀比、出名、获利的出人头地种种,希望以世俗成功的标准活得更像样、更被羡慕和重视,好像人生是一场烈火烹油的不散宴席。其实对死亡的认知和洞见,一直是恢复冷静和理性的人类苦苦拷问自身的问题,对个体生命权益的制度消化和安置,也是衡量人类社会文明程度的一个重要指标。正如葛文德所劝:我们一直犹犹豫豫,不肯诚实的面对衰老和垂死的窘境,本应该获得的安宁气氛和必要合理的医疗手段,因为没有事先透彻沟通和理解而失之交臂,过多的技术干预反而增加了对逝者和亲属的伤害,剥夺了他们最需要的临终关怀。人们无法回避一个问题:应该如何优雅的跨过生命的终点?

如果这个拷问可以有一些智性的认知和解答,那么在低调内敛又脚踏实地的公证领域,意定监护的实践篇给了我们一些启发,生命的终极关怀、权益的最后实践,在人生最好的告别里,在千千万万个公证故事里,有着细腻而理性的呈现……


江苏省公证协会特邀作者  雷鸣

 

(责任编辑:陈睿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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